本文作者：川美眉

继《奥本海默》斩获奥斯卡最佳导演三年之后，大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把镜头对准了那部屹立在人类文明源头三千年的史诗——荷马《奥德赛》。

8月14日，这部172分钟的史诗巨制正式在国内首映。《奥德赛》被视为诺兰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具野心的电影”，它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场关于“归来”的远古英雄传说，一次专为大银幕而生的极致视听盛宴。

我第一时间看了，无比震撼，意犹未尽，于是二刷了。单凭影史首部IMAX胶卷70MM拍摄，号称耗费640公里的胶卷就够史诗级别了。路德维希·戈兰松，从《黑豹》到《奥本海默》，屡获奥斯卡最佳原创音乐奖的瑞典电影配乐大师创作的配乐，使用大小不一的青铜锣、古希腊里拉琴和奥洛斯管等乐器搭建声音景观，再配上现代电子乐融合，持续推动着整部电影向前奔涌。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古典史诗音乐，却与诺兰的镜头影像形成了极高的一致性。

网上的争论很激烈，基本分2派：1）完全颠覆了古希腊荷马诗人关于英雄智慧超群，以木马计策打赢了胜仗凯旋而归的原著初衷，不能认同；2）诺兰不是重复经典，他是对话经典，他要告诉我们的是关于战争的罪责，英雄的原罪，文明的脆弱、关于信任的瓦解以及现代性的困境中女性的力量等现代人文内核。这些诸多当今时代的精神特质与3000年前的神话故事熔于一炉，打造出诺兰版的《奥德赛》令观众眼睛一亮，震慑心魄。

1.奥本海默式的反战

故事从特洛伊战争已经十年说起，特洛伊城邦固若金汤，希腊联军十年没有攻破，在海域滩头留下一座巨型木马，是献给雅典娜女神的礼物-以和平的名义。按照宙斯法则，主客方要相互尊重，希腊方送来礼物，特洛伊方笑纳。他们亲眼看见希腊联军撤军了。为了把巨大的木马拉入城中，特洛伊人甚至拆了一部分城门，将这一庞然大物从海上拖到自家城头，他们相信吃了败仗的希腊人的诚意。

然而，夜黑风高，木马肚皮下面走出一串串希腊战士，他们打开特洛伊城门，烧杀抢掠，屠城杀民，顷刻间特洛伊成人间地狱，火光冲天，建筑倒塌，雅典娜智慧女神雕像坍塌倒地。特洛伊城尽毁，一片战乱，哀鸿遍野……

只见伊萨卡的国王奥德修斯-木马计的设计者（马特·达蒙饰）一脸愁容，他亲眼看着特洛伊战火蔓延，目睹火光吞噬城池，看到妇孺在屠杀中倒下时似乎心有触动。对他而言，特洛伊战争不再是名留青史的舞台，而是一道难以磨平的摧毁文明的伤口。

他满脸疲惫颓乱的胡须难掩心底的忧伤，似乎在说：我亲手毁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文明与契约，我是罪人。

这让我们想起诺兰的横扫奥斯卡7项大奖的人物传记片《奥本海默》，男主在主导成功造出了原子弹以后，多次忧心忡忡地说“我成了死神，世界将被毁灭”。

同为诺兰导演的大手笔，两部电影一脉相承地呈现了“反战”的主题，这一点激起了观众强烈的共鸣。奥德修斯的木马计就像是《奥本海默》里的原子弹，为终结战争而设计，却成为亲手打破古代世界信任基石、造成文明崩溃的关键事件。《洛杉矶时报》精准地将木马计评论为“青铜时代的原子弹”。

2.女性的力量

在传统的男性叙事的古典神话中，女性通常被分化为两个极端“圣女”（女神）和“妖女（女巫）”。诺兰版《奥德赛》中，几位女性被赋予了很鲜活而独立的女性精神，充满了超越时代的女性力量。王后珀涅洛珀（安妮·海瑟薇饰）本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与多义性、只能依靠君王的依附形象。她空守王宫N年，抚养王子还要对付108位求婚者。这棘手的局面靠她独立高贵的人格，求证自觉的定力，冷静审慎的试探、老谋深算的智力交锋，将织寿衣作为拖延的筹码，恪守清誉20年，展现出与奥德修斯比肩的智谋与“同心同德”。

而女巫喀耳刻（萨曼莎·莫顿饰）被刻画成荒野中谋生有清醒见识的女性。对奥德修斯部下们贪婪的求食者，她有一种防御性的反抗和捉弄。换句话说她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你们来讨饭食可以，但谁能保证吃饱喝足了你们会对我一个单身女子做什么。看着一帮贪吃狼藉的家伙，她心底里充满了厌恶，她稍施魔法就把一群挤眉弄眼的嘴脸全抹成了猪。当奥德修斯发现同伴有恙时，他先发制人将那只笼中乌鸦拿捏在手，巫女慌了那是她姐姐，她不敢对奥德修斯下手，乖乖施魔法把战士变回人。之后指导奥首领先去冥界，再去海上寻求回家的路……可见她是有胆有识有魔法的女子。奥德修斯在女巫这里待了一年，他们的精神领域应该也有适配度。

再说卡吕普索（查理兹·赛隆饰）奥德修斯在海上遇难时飘到了她的岛上，她救了这个男人，给他吃忘忧莲花，让他忘掉那些海难，忘掉归家的向往，忘记妻子儿子。他们在一起7年，她是爱他的，许他永生、安逸。可他终于恢复了记忆，想要回家，在宙斯的干预下她选择放手。于她而言，她很有女海神的气度，她不依附任何海上来的男人，也不纠结她拯救过的生命该不该回报自己。她的爱是否也有了文明通透的境界，富有大海的胸襟和神的祈愿。

如果说女性的力量最完美的那一位一定是雅典娜女神（赞达雅饰）。在特洛伊战争中她的雕像头被削坠落碎了一地，野蛮血腥摧毁了文明令人心碎。但雅典娜就是文明智慧的象征，希望之光从不会在她这里暗淡下去。她欣赏奥德修斯的胆略才华，在诺兰版《奥德赛》中，她数次出现在奥王身边，说是奥德修斯的幻影或是保护伞也罢，她如影随形给予足智多谋意志坚强的奥德修斯力量和方向。

3.回不去的是故乡

荷马史诗12110行诗句开篇第一句就是“请告诉我一个复杂男人的故事”，诺兰导演认为这可以作为其与现代观众理解主人公的坐标。这就是《奥德赛》电影要讲述的主人公奥德修斯的故事。这很有意思，他本是伊萨卡的王，有贤惠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刚出生不久还是婴儿的儿子，因为特洛伊战争，他献上了那个木马计，大获成功被希腊人尊为攻下特洛伊的大英雄。

但是，看着特洛伊血光冲天，妇孺遭殃，英雄颓然在原罪中，他是英雄会气短也会傲慢。他冒犯了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比尔·欧文饰）海神波寒冬之子，戳瞎了他独眼，谎称“无人”也罢了，临走回眸一剑还报上大名伊萨卡之王奥德修斯我也。从此他回乡的路布满了凶险、暗礁和杀机，这全拜他的傲慢无礼和战争的侵略恶习所致。

他带领船员披荆斩棘不断犯错也在纠错，巨人洞之后他们遭遇了寂静岭中的一大群钢铁侠，这一劫损失惨重，原本12艘战船损毁了11艘，只留下奥德修斯自己的主船幸免于难。

遇见女巫他很有毅力迟迟没有冒然贪食和同伴一样变成猪，反而靠着“智计”征服了女巫，将变回的猪恢复人类还获得了回家之路的指引。

塞壬海妖这一段很引人入胜：奥德修斯让船员们用蜡将耳朵封住，他自己命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他听着塞壬如泣如诉的歌声，脸上露出了痛苦绝望抓狂的神色———

“那是你想要的一切，变成希望自己从未渴望的一切，那是你想抓挠的诱人瘙痒，却发现它在皮肤之下，你无法触及。它告诉你你最想要的，正是你得不到的，而你再也无法拥有的，正是你曾经拥有的、并且已经失去的…那是关于未能兑现的承诺的歌声，他告诉我我其实不想回家”……这内心的挣扎，蕴含着极其残酷、终极的真相-我不想回家。

是的，离家的年代太久了，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妻子还是那个新婚燕尔含情脉脉忠贞不渝的她吗？那些觊觎王位的贵族们在他的宫殿里纵酒撒泼，逼迫妻子改嫁。原来那个清净有序的伊萨卡王宫，现在充满了算计、诡异、杀气腾腾。

所谓漂泊的人，已经走的太远了。如歌里唱的“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抹去创痕”。回不去的是故乡，梦回牵绕的永远是亲情。重要的是奥德修斯记住了冥界阿伽门龙的忠告，不可贸然叩响家门，他自己就在回家时被妻子和情人杀了。

他扮作乞丐，步履蹒跚，走回到自家的宫殿，那条老狗被扔在粪堆上，它奄奄一息，闻到了主人的味道，它摇摇尾巴，缓缓闭上了浑浊的双眼。这一幕让多少观众泪洒现场。

那个弓没有人能拉开，唯有它的主人奥德修斯拉开了，一箭射穿十二个斧头的空洞，这是王后承诺的要嫁的人。下一箭精准射穿求婚者头领安提·诺乌斯（罗伯特·帕丁森饰）这个野心家勾引王后的女仆，迫不及待想上位最先一命呜呼。

最后半小时，奥德修斯清理门户的复仇酣畅淋漓，激动人心！一个复杂男人的故事，当然是自洽的，同样也是高度具有诺兰特色的。他最终仍以好莱坞，也是这个时代最熟悉的个人之爱的伦理，为电影提出的文明危机作了解答。一部充满矛盾与模糊的史诗，就这样被改写成了一个关于创伤、遗忘与爱的治愈的现代故事。

也许这个结局比较俗套，可我喜欢这样的伦理归位，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原本一家三口的幸福尽管迟到了20年，但终究血缘、爱与善良应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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