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老师走了。
消息传来,我久久没有说话。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舞台上的掌声,也不是那些辉煌的演出, 而是四十多年来与他共同走过的一幕幕。
1989年6月,我和许多年轻人一样,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只身来到美国。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我终于抵达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然而,等待我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打击——所有托运行李全部遗失了。

陈钢与陈洁冰合影
后来才知道,在西雅图入境时,我应该先领取行李,再重新办理托运手续。由于语言不通,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程序,只带着一个小小的随身箱继续飞到了水牛城。
箱子里没有一件可以替换的衣服,没有鞋袜,更没有生活用品。可是,我一点也没有绝望。因为那个小箱子里,装着陈钢老师为我创作、改编的所有二胡作品总谱、分谱手稿,以及录音磁带和唱片 。
这些乐谱没有丢。对当时的我来说,它们比所有行李都重要。只要它们还在,我就觉得一切都还在。
后来事实证明,也正是这些乐谱,陪伴我重新开始了在美国的音乐人生。
在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分校读书的两年半里,我三次与水牛城交响乐团合作演出二胡—高胡协奏曲《梁祝》。此后,《梁祝》伴随着我走遍美国一座又一座城市,也让我开始了在海外传播二胡艺术的新旅程。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陈钢老师。

陈钢与陈洁冰合影
时间回到1985年的春天。
那一年,我刚从东海舰队文工团转业,进入上海歌剧院,成为一名年轻的演奏家。
中国唱片公司准备录制陈钢先生改编的二胡—高胡协奏曲《梁祝》,我十分幸运地被他选中担任独奏。
为了这部作品,陈钢老师专门写了一段新的华彩乐段。
第一次看到乐谱时,我有些意外。从纸面上看,它并不复杂,没有炫技,没有密密麻麻的音符,似乎十分简单。然而,当陈钢老师坐在钢琴前亲自弹奏给我听时,我竟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那不是技巧, 而是音乐。
短短一段旋律,却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把二胡独有的歌唱性与戏剧张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1988年在上海音乐厅演奏陈钢改编作品《夜深沉》
后来, 一位美国音乐评论家在听完我演奏《梁祝》后写道:“ 这种名叫二胡的乐器,竟拥有如此丰富而直接的表现力;即使是最甜美的小提琴,与它相比,也略逊一筹”。他又说, 二胡的声音“仿佛腾云驾雾”,既充满生命力, 又带着一种高贵而温柔的怀旧气息。
我常常想,这样的评价,其实不仅属于二胡,也属于陈钢老师。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充满活力,思想敏捷,乐观豁达,富有创造力,永远走在时代前面。他敢想、敢做,从不因外界的议论而停下脚步。他活的是自己心中的音乐,而不是别人眼中的标准。
唱片出版后,陈钢老师曾这样评价我的演奏:
“她的演奏不是拉琴, 而是从心底流溢出的心曲。我想,这是演奏的最高境界。 ”
每当重读这段文字,我都深深感受到,这不仅是一位作曲家给予演奏者的鼓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从此,《梁祝》二胡—高胡版本便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
四十一年来,从上海到台北,从纽约到旧金山,从欧洲到世界各地,《梁祝》始终陪伴着我,也陪伴着无数观众。

1988年上海音乐厅陈洁冰的专场音乐会
闽惠芬,曹鹏,陈钢,王乙,陈洁冰(从左至右)
1986年,中国改革开放刚刚开始。
陈钢老师与著名指挥家曹鹏先生共同创建了上海爱乐室内乐团,这是中国最早由企业资助的新型室内乐团,也是中国民族音乐与西方室内乐融合的一次大胆尝试。
乐团汇聚了上海各大文艺团体最优秀的首席演奏家, 以弦乐为基础,配合以二胡,琵琶独奏乐器合作。我们走进校园, 走进剧场, 走进艺术节,把一种崭新的音乐形式介绍给观众。
就在那一年,陈钢老师创作、整理、改编了一整套胡琴与室内乐作品。除了二胡外,还有中胡, 高胡,京胡,板胡等。在京胡与室内乐《夜深沉》中,他不仅保持了京胡原有的原汁原味的京胡曲牌,还巧妙创新地用弦乐拨奏模仿京剧锣鼓和节奏。他改编的板胡曲《月牙五更》又是那么新颖。让板胡粗犷明亮的音色焕发出细腻的艺术魅力。《江河水》是家喻户晓的二胡独奏曲,似乎很难再让作曲家有改编的空间,可是,经由陈钢改编的二胡与室内乐《江河水》,却不仅保持了此曲本来就有的哀怨内涵和奔放激情, 而且在感情上有着更深刻的刻画和浓烈的抒情。
而最让我难忘的,是他改编的《二泉映月》。我不知道演奏过多少遍《二泉映月》。每一次拉起它,我都会想起阿炳坎坷的一生。
而陈钢老师的版本,却像一首散文诗,它更有一种奇妙独特的处理。当一开始二胡起伏顿挫的下行句从弓下奏出时,不仅听见阿炳在颠沛流离的叹息,更仿佛听见二泉的流水,从无锡惠山缓缓流出,流过山川,流向大海,最后流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1986年陈钢正在改编二胡高胡《梁祝》时的留影
后来,他又把《流水行云》《禅院钟声》《妆台秋思》《汉宫秋月》等广东音乐重新整理、改编成二胡与室内乐作品。这些作品既保留了广东传统音乐的神韵,又让西方观众更容易理解、欣赏中国音乐。
今天回头看,这种中西融合的理念,是多么具有远见 。刚到美国的时候,几乎没有美国人知道什么是二胡。
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越来越多美国观众认识了二胡,喜欢上了二胡。这些变化,我很骄傲地说,这个宝贵的结果,是和我三十多年在美国发扬二胡音乐固然离不开自己的执着,更离不开陈钢老师这些具有时代意义的作品。没有优秀的作品,就没有音乐真正的传播。

2025年陈钢与陈洁冰在上海受CCTV采访
2002年新年,我第三次与旧金山交响乐团合作演出二胡—高胡协奏曲《梁祝》。
那一次,旧金山交响乐团特别邀请陈钢老师来到旧金山 。
音乐会开始前,乐团特地安排他走上舞台,与两千多位观众见面。短短几分钟,他分别用中文和英文介绍《梁祝》。最后,他笑着用英文说:“凡是有太阳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梁祝》”。话音刚落,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那一幕。
我想,那掌声不仅属于《梁祝》,更属于陈钢老师。

陈洁冰与 陈钢、陈钢太太陆凌(右一) 合影
如今,他离开了。但是,每当我再次拿起二胡,每当《梁祝》的旋律响起,我依然会想起他坐在钢琴前专注修改乐谱的身影,想起他对音乐永不停息的探索,想起他那双始终闪耀着热情与理想的眼睛。
一位伟大的作曲家终会离去。然而,真正的音乐不会离去。它会继续在世界各地奏响,也会继续感动一代又一代的人 。而我,也会继续拉着陈钢老师的音乐。
因为每一次琴弦响起,都仿佛是在告诉他:
老师,您的音乐,从未离开;您,也从未离开。
(作者陈洁冰:旅美著名华人二胡演奏家,原籍上海)
来源:上海音乐学院校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