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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末，在《欢迎来龙餐馆》和《奥德赛》双巨头霸屏影市的火热缝隙里，一头牛突然横空出世，连登热搜，成为人们社交群里热议的焦点。

8月5日，一部名不见经传的国产动画电影《牛来》悄悄上映，没有宣传，甚至没有预告，仅有一张疑似AI生成的水墨风海报。上映前九天，影片全国排片仅三百多场，总票房仅为7352元。

这部电影，本应风过无痕、留不下一圈涟漪。但谁能想到，从8月14日起，《牛来》开始通过“黑红”的方式，走上逆袭之路。

先是部分观众放出屏摄照片和段落，网友发现，作为一部院线动画电影，《牛来》的制作水平过于低劣，以至于产生了极强的“笑果”。在刚刚过去的周末，影片的截图、切片、观众反响乃至P图、段子在全网飞速发酵，一度登顶各大平台热搜榜。

《牛来》的热度很快从线上传导到线下，网友们出于猎奇、玩梗、聚众狂欢的需求，纷纷涌入影院，自费观看这部稀世烂片。

8月15日（上周六），影片单日票房环比增长约180倍，达到71.68万；8月16日（上周日），票房再涨近八倍，达到608.69万，升至日榜第六；8月17日（本周一），单日票房近800万，实现逆跌。根据目前猫眼专业版的预测，本片最终票房有望冲击9000万。

随着《牛来》的爆火，有传言称有关部门已叫停影院新增排片，但这条消息大概率不实。网上的《牛来》热潮还在发酵，影片每天都在跑赢票房预测，排片越来越高……

在曾给观众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院线烂片当中，《牛来》的烂，和《天机·富春山居图》《上海堡垒》不一样，甚至和《纯洁心灵·逐梦演艺圈》的烂也不一样。其他那些烂片，好歹还有着摄影、剪辑、美术等方面最基本的制作水准兜底，至少，观众还是能看出它们是电影的。

而《牛来》距离它们的标准，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剧本极其潦草，配音极其不专业，画面上，从角色到场景，从静态建模到运动效果，都像是1990年代中期N64或PS1游戏机上的原始3D游戏。

不客气地说，前些年被群嘲的独立动画《美人鱼的夏天》，在它面前，都能称得上是制作精良……

像《牛来》这么不专业的电影，居然因“烂”而爆火出圈，有望实现上万倍的回报比，这在世界电影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荒诞案例。

随着《牛来》爆火，网上冒充本片主创的社交媒体账号变多，许多未经证实的消息正在流传。但根据一条可靠性较高的电台播客访谈可知，本片的主创是一对大连母子：导演信雨萌，同时参与配音；他的母亲孙丽芳担任编剧，同时参与配音，并担当片尾曲《雨后轻风有香》的创作和演唱。

导演信雨萌并非动画科班出身，毕业于景观设计专业，因爱好动画而开始自主创作，2021年起，利用有限资源制作《牛来》。父母起初反对，但随后深度支持参与。本片的出品公司前身本就是一家装修小微企业，参保人员仅有一人，影片完全是由母子二人“手搓”完成——这么一来，影片的粗陋，也就不难解释了。

对于制作这么粗陋的电影，许多网友产生疑惑：它是怎么通过审查的？

对这个问题，近几天来已有多方分析，答案很简单：内容审查审的是题材、故事和价值观是否敏感，大尺度镜头是否在标准线内，一部讲述牛妈妈带孩子的动画，不可能有这方面的问题；技术审查审的是一些放映过程中的基础技术标准，《牛来》为满足院线片长要求，大概率是做了降速处理，处理之后，通过技术审查，同样没有问题。

如果说《牛来》有什么特别，那就是特别执着，特别“头铁”，坚持要顶着几乎为零的市场前景（从当时来看），花费几万块做最基础的发行开销（DCP母版制作、硬盘寄送等），上映圆梦。

当然，除“过审”的问题外，也有部分人质疑《牛来》会不会是洗钱或骗补贴的项目，但这两种可能性也不大。

电影洗钱，往往依赖大额资金流转、关联公司交叉走账、虚增成本等一整套复杂操作，但《牛来》的制作背景简单，投入和预期支出都极低，缺少外部资本介入的空间，“洗菜都费劲”，遑论洗钱呢？

至于说为了拿补贴的，《牛来》剧本备案于 2021 年，而网传“最高100万”的辽宁省最新扶持政策，发布时间远在备案之后，不存在提前布局的条件；同时，地方影视奖励并非只要拿到公映许可就可以直接拿钱，还附加作品质量评审标准，近年来影视类补贴的评审程序越发严格，《牛来》通过套取补贴获利的可能性不等于零，但确实很低。

《牛来》走红的“内幕”，或许很单纯：普通家庭的普通青年立志做动画，母亲倾力支持，最终完成，上院线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一经曝光，追逐话题和流量的自媒体自发一拥而上，这才合力创造了网络奇观。当然，不排除在热度起势的过程中，有流量资本的“参股”，但一切的基础，还是得要这部电影本身的“奇葩”属性够强才行。

关于这部电影，真正值得深挖的问题不是它为什么被生产出来、为什么能上院线，而是它走红的逻辑。

近几天来，有好几位电影导演表达了对《牛来》爆火的费解，对其票房数字的惊愕乃至“破防”。

凭这一波热潮，《牛来》一鼓作气超过了许多“正经”院线电影的票房。今年暑期档，追光动画的高口碑大制作动画电影《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惨败撤档，本轮票房甚至有不如《牛来》的风险，这样荒唐的现实，怎么能不让部分创作者心态崩坏？认认真真拍电影，还有意义吗？

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取决于你观察电影产业和电影市场的角度。

市场并不奖励勤勉、认真，市场奖励的是对观众需求的发掘和满足。《牛来》毫无疑问是烂的，并且观众对这点也心知肚明，却依然愿意为了猎奇围观，为了获取能和亲友和网友交流的“社交货币”，而花钱走进影院，那这部电影，就理应是有市场价值的。

从网上流传的那些影院内录音录像来看，从观众们亲身入场后反馈的观影氛围来看，《牛来》的放映氛围是欢乐的，每到那些令人难绷的动画效果和台词出现，常常是一人领笑、全场爆笑——这样的反应，这样的体验，是真实、无可辩驳的。

花一张电影票钱，能获取居高临下看烂片、体会智力优越的吐槽快感，能获取难得的和同场观众一起哄笑的群体体验，甚至只为了讨个股市“牛来”的彩头——就问你，《牛来》有没有给予观众情绪价值？

许多电影眼红《牛来》的成功，不是没有理由，但就此道心破碎，对于创作并无帮助。不是说我们应该鼓励这样的电影多多出现，而是借由它的爆红，行业应当得到警醒：要想赢得观众，要么在技术或艺术方面达到顶级顶尖，要么牢记自己的服务业属性，用尽一切力气，给观众一个付费的理由。

此事在李安语录中亦有记载：宁可犯错，不要无聊。

在当今各媒介间争夺用户的注意力大战中，观众宁要《牛来》这样惊天动地的烂，也不要《全城追缉》这种寡淡无聊的及格。

《牛来》的走红，就这么简单，有些乱上高度的分析，根本没必要。

这事和冯小刚的“垃圾观众”论没关系。“垃圾观众”，指的是分不出电影好坏，把坏电影当好电影，看得津津有味的低认知、低品位观众。而《牛来》的观众，根本就是图它这份“烂”。这比较接近邪典影片的接受逻辑，根本上脱离了一般的电影评价标准，所以当然也不能证明观众的“堕落”，只是一场充满黑色幽默的抽象解构而已。

《牛来》的名声，经由《上海日报》的官方X（前“推特”）账号传到了外网，已在全世界引发了热烈反响。底下的外国网友评论，也几乎看不到说中国观众品位烂的，反而都很有游戏精神，调侃、玩梗，将《牛来》比作《房间》（美国最著名烂片之一，因烂而成为邪典）。

有人说，观众热捧《牛来》，是为了表达对电影行业的不满，埋汰主导性的影视资本及其作品：“宁可吃屎，拿钱去打水漂，也不看行业预制的洗钱/主旋律/资源咖/偷票房/（他们不喜欢的任何电影标签）作品。”

这样的说法同样不通，约等于少数人没营养的牢骚话。大多数观众看《牛来》是图一乐，不是为了上价值；今年暑期档，也分明有许多不同类型的好影片取得了优异的票房成绩，完全谈不上被挤压、被用脚投票淘汰——观众看不看《牛来》，产业和市场的基本面都没有变。

最后，有些人担忧，《牛来》的成功会引来跟风浪潮，一大堆制作粗劣、情节抽象的电影将占据院线，上演“类人群星闪耀时”，彻底搞臭电影市场。但这种担忧，其实完全多余，因为《牛来》的“奇迹”不可复制。

《牛来》的特别，在于它以极端异类的姿态出现在院线，宛如一座奇峰，一个承载“极致抽象”的网红打卡点；它的灵魂，在于烂得浑然天成，甚至带有几分不自知的淳朴。一旦跟风者成众模仿，它们也就不会再是异类；一旦烂片蠢片刻意卖烂卖蠢，它们也将失去最关键的那份节目效果。

有心者最好想清楚，想用“烂”来复刻《牛来》的成功，等同于用抄已中奖号码的方式实现买彩票暴富，是不可能的。

（文/阿拉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