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物传记系列

午马：从邵氏片场到兰若寺

他把半生江湖都藏进燕赤霞的胡子里

第四章｜1980—1988

和尚、道士和鬼怪江湖，午马在灵幻片里找到第二张脸

图 1｜《人吓人》海报。1982年，午马以导演身份真正进入灵幻功夫喜剧，也把他在动作片场练出的节奏感带进鬼怪江湖。

进入八十年代后，香港电影的风向变了。

七十年代的午马，一直在武侠片、动作片、张彻片场和商业电影之间来回奔走。他做过演员，做过助理导演，也开始独立执导电影。到了八十年代，香港电影不再只满足于刀剑、拳脚和江湖义气。观众想看更热闹、更刺激的东西。于是，鬼怪、茅山、僵尸、法术、功夫、喜剧开始被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很香港的类型：灵幻功夫喜剧。

这个类型不是午马一个人开创的。

真正把它推到观众面前的，是洪金宝和他的宝禾电影。1980年，洪金宝自编、自导、自演《鬼打鬼》。香港电影资料馆介绍这部片时提到，洪金宝在功夫电影中加入鬼怪与谐趣元素，结果票房成绩甚佳，开启了八十年代结合动作、特技的灵幻喜剧先河。

图 2｜《鬼打鬼》官方节目剧照。香港电影资料馆把它放在“灵幻经典”脉络中，指出它开启八十年代结合动作、特技的灵幻喜剧先河。

午马正是在这样的类型转向里，找到了自己的第二张脸。

过去他在邵氏武侠片里学刀光剑影，在张彻片场里学江湖义气，在七十年代动作片里学调度和节奏。到了灵幻片时代，这些经验没有浪费，反而有了新的用处。因为灵幻片表面讲鬼，实际还是讲人；表面有法术，真正要靠动作和节奏撑住；表面是恐怖，骨子里又必须好笑。

这种片很难拍。

如果太恐怖，观众会觉得压抑；如果太搞笑，鬼怪又失去气氛；如果动作不够，片子会失去灵魂；如果节奏乱，观众马上出戏。午马恰好是那种可以在各种元素之间穿梭的人。他懂武侠片的身段，懂动作片的节奏，也懂喜剧里的反应。他不是最正统的道士脸，也不是纯粹的喜剧演员，但他身上有一种潦倒、圆滑、机灵、又带江湖经验的气质，刚好适合这个新类型。

1982年，午马执导《人吓人》。

这部电影由宝禾摄制、嘉禾发行，午马导演，洪金宝、午马、林正英、钟楚红等主演，1982年12月22日在香港上映。片名已经说明了它的气质：不是鬼吓人，而是人吓人。电影里有灵堂、纸扎、装神弄鬼、假死盗财，也有道术、喜剧和动作。它既延续了《鬼打鬼》打开的灵幻功夫方向，也更进一步把“鬼怪”背后的人心贪念拍出来。

《人吓人》对午马来说很重要。

图 3｜《人吓人》剧照。影片把假死、灵堂、道术、动作和身体喜剧搅在一起，正好体现午马调动混合类型的能力。

因为这不是他单纯作为演员参与一部灵幻片，而是他以导演身份真正进入这个类型。过去他拍过武侠，拍过动作喜剧，可《人吓人》要求他把几种东西一起调动起来：洪金宝的身体喜剧，林正英的道术气质，钟楚红的青春和情感，午马自己对片场节奏的把握，以及观众对鬼怪民俗的熟悉和期待。

第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提名名单里，《人吓人》入围最佳电影，午马凭《人吓人》入围最佳导演，洪金宝凭该片入围最佳男主角；该片还入围最佳编剧及最佳动作指导。这说明它并不是单纯的类型小品，而是当年香港电影界也认可的一部重要商业片。

不过，午马并没有因为这部片变成大导演式的人物。

他从来不是那种只坐在导演椅上发号施令的人。他导戏，也演戏；做幕后，也做台前。需要他穿起道袍、扮成江湖术士、扮成和尚、扮成老骗子，他也照样上。午马的职业生命，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上升线，而是片场哪里需要，他就往哪里去。

这也是为什么八十年代的灵幻片那么适合他。

灵幻片本来就是一个“混”的类型。

它混了民间传说、茅山术、功夫、喜剧、恐怖、奇情和市井笑料。午马也是“混”出来的人。他从天津来到香港，从话剧到邵氏，从演员到助理导演，从张彻片场到嘉禾、洪金宝体系，从武侠到动作喜剧。他的经历本身就够复杂。所以当电影也开始变得混杂、热闹、奇幻时，他反而如鱼得水。

《人吓人》之后，午马在这种鬼怪江湖里越来越自然。

他可以演道士，也可以演和尚；可以像骗子；可以不修边幅，也可以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他最妙的地方，是他永远不像“神仙”。很多传统道士或高人角色，容易演得仙风道骨、神秘莫测。午马不一样。他演这类人物，身上总有一点烟火气。

他可能贪杯，可能嘴硬，可能和人斗气，可能不耐烦，可能看起来很不靠谱。

但到了真正要出手的时候，他又有一股老江湖的底气。

这种反差，后来成为午马最重要的银幕魅力。

1987年，《倩女幽魂》出现，午马饰演燕赤霞。这个角色会在下一章重点写。这里只先说一句：燕赤霞不是突然从天而降的经典角色，它是午马前面二十多年片场经验和八十年代灵幻片气质碰撞出来的结果。

图 4｜《倩女幽魂》剧照。

如果没有邵氏武侠片里的刀剑经验，他未必有燕赤霞的江湖身段。

如果没有张彻片场里的阳刚和义气，他未必能演出燕赤霞的侠气。

如果没有《人吓人》这样的灵幻片经验，他未必能把道士演得既可信又不僵硬。

如果没有长期当演员、导演、副导的片场经历，他也未必能在有限戏份里把一个配角演得那么完整。

1988年，午马继续留在鬼怪江湖里。

这一年，《僵尸叔叔》上映。电影由刘观伟导演，午马、陈友、李丽珍、钱嘉乐等主演。故事设定在偏僻山间，一僧一道比邻而居：午马饰演的一休和尚随和开朗，陈友饰演的四目道长古板严厉，两人性格不同，常常斗气斗法，后来因为僵尸出笼，不得不联手应对。

图 5｜《僵尸叔叔》中的午马。HKMDB列其角色为 Sifu Yi-yu，一休和尚的松弛与烟火气，正好区别于《倩女幽魂》的燕赤霞。

《僵尸叔叔》里的午马，和《倩女幽魂》里的燕赤霞完全不同。

燕赤霞是大胡子道士，孤独、粗豪、背着剑，身上有一种远离人世的江湖疲惫。一休和尚则更轻松、更有人情味。他和陈友的四目道长像一对老冤家，平时互相看不顺眼，斗嘴、斗法、斗气，喜剧感非常强。可是当危险真正来了，两人又会放下争斗，一起对付僵尸。

这个角色很能体现午马的喜剧能力。

他不是靠夸张表情硬挤笑点，而是靠人物关系制造笑料。一休和尚的随和，刚好衬出四目道长的古板；午马的松弛，刚好对上陈友的较真。两个中年男人一僧一道，像邻居，也像老朋友，更像两个每天斗气但关键时刻靠得住的江湖人。

同一年，午马还执导并参演《画中仙》。

图 6｜《画中仙》海报。午马在片中既是导演、编剧，也是演员；影片延续古装奇幻、人鬼恋与道术动作的混合路线。

这部片由洪金宝监制，午马导演兼演出，元彪、王祖贤、吴启华、李美凤等主演，属于古装奇幻爱情片。公开片目资料显示，午马在片中饰演的老道士延续了《倩女幽魂》之后观众对“燕赤霞式高人”的想象，故事则围绕书生、女鬼、画中藏身和鬼王追捕展开。

《画中仙》很能说明午马在八十年代后期的位置。

他不是只作为演员被灵幻片使用，也仍然在导演位置上继续拍这类奇幻故事。王祖贤在《倩女幽魂》之后已经成为华语鬼魅美学的重要面孔，元彪则代表动作片系统，洪金宝监制又把它和宝禾、嘉禾的类型生产连接起来。午马在其中既导又演，说明他仍然是这个类型电影里不可缺少的工匠型人物。

从《人吓人》到《僵尸叔叔》，再到《画中仙》，午马在八十年代完成了一次很重要的转身。

他不再只是七十年代武侠和动作片里的片场杂家，而变成灵幻片世界里的熟面孔。

观众开始习惯在鬼怪、道士、和尚、书生、女鬼和僵尸之间看见他。

他总是带着一点风尘气，一点幽默，一点不正经，也带着关键时刻还能出手的老派义气。

这种气质，正好是香港灵幻片最迷人的地方。

香港灵幻片从来不只是恐怖片。它不像西方恐怖片那样只追求惊吓，也不像传统神怪片那样只讲奇观。它更像香港市井文化的一种延伸：鬼怪也要讲规矩，道士也会吵架，和尚也会斗气，僵尸再可怕，也要被功夫、符咒、糯米、鸡血和笑料一起对付。

在这种世界里，午马太合适了。

他不像林正英那样正气凛然、法度森严，也不像洪金宝那样用身体喜剧带动全片。他介于两者之间：既能认真，又能滑稽；既像师父，又不像高高在上的师父；既有江湖气，又有普通人的狼狈。

这就是午马的第二张脸。

第一张脸，是邵氏片场里练出来的武侠和动作底子。

第二张脸，是八十年代灵幻片里长出来的和尚、道士、鬼怪江湖和老派高人。

这张脸，最终会在《倩女幽魂》的燕赤霞身上达到最完整的形态。

下一章，午马会走进兰若寺。

在那里，他不再只是灵幻片里的熟面孔，而会用一个大胡子道士，把半生片场江湖演成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