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传记系列 · 陈百强

陈百强：一生何求，那个被时代宠爱又被时代弄疼的少年

第六部分｜1992—1993：最后一次演出、长眠十七个月与一场没有唱完的告别

图｜《亲爱的您》封面。人在病床上不能再唱，最后的声音只能由唱片替他说话。

“他没有真正告别，只是把声音留了下来。”

1992年，陈百强原本准备好好告别。

2月，他举行《告别上海演唱会》，同时宣布10月底会在香港举行演唱会后告别乐坛，退出后只偶尔为慈善筹款演唱。4月20日，他在上海参加《绿满全球》中外群星大汇演，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演出。当时他早前在家摔倒，胸骨受伤，却仍然负伤上台。

这个细节很让人难受。

一个已经决定离开舞台的人，最后一次公开演出并不是状态最好的告别，而是带着伤上台。他没有机会慢慢把歌唱完，也没有机会真正完成原本计划中的世界巡回告别演唱会。对一个唱了十多年、把大半青春交给舞台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束太突然，也太不完整。

图｜白衣舞台上的陈百强。1992年的告别本应完整，却最终变成没有唱完的歌。

1992年5月中，陈百强曾试唱暂别乐坛作品《再见，情不变》，但没有正式录音。 这个歌名后来再看，几乎像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5月18日，意外发生。

公开资料对当天经过有较详细记录：下午5点左右，陈百强打电话给经理人陈家瑛，约她去兰桂坊加州餐厅喝酒；傍晚6点多，他再次来电，已经在家并喝了些酒；晚上8点左右，陈母发现他在半山区麦当劳道寓所浴室内倒卧昏迷。其后经报警送往玛丽医院救治，送院时情况危殆，转入深切治疗部。资料提到，外界怀疑他以酒送服安眠药出事，但昏迷原因最终并没有一个可以完全肯定的单一结论。

所以在这里我们不能写成简单自杀。

图｜香港玛丽医院。1992年5月18日后，陈百强在这里长时间接受治疗。

陈百强当时确实昏迷，确实与酒精、药物等说法有关，但公开资料中，医生后来也提到可能存在不同医学因素，无法简单归为某一个原因。他在酒后服药疑云中昏迷，脑部严重受损，之后长期靠仪器维持生命。

5月18日至19日，他的心脏和呼吸曾多次停顿，经抢救后暂时保住生命，但脑部组织已经严重受损。5月20日，医生验血证实他没有感染艾滋病病毒，粉碎了当时外界恶意传闻。5月23日晚，商台在遮打花园举办烛光祝福晚会，超过二千名歌迷到场，为他折纸鹤和幸运星。

这段很能看出陈百强身上的两种极端。

一边是流言。一个昏迷中的人，仍然要承受外界恶意猜测，甚至需要医生验血来粉碎谣言。另一边是爱。数以千计的歌迷走到街头，为他祈祷，折纸鹤，等奇迹出现。

陈百强这一生，好像一直被这两种力量拉扯：恶意让他受伤，爱意又把他托住。

图｜手捧鲜花的陈百强。歌迷的爱意，在他昏迷后的祝福晚会里变成纸鹤和星星。

5月27日，院方证实他已过危险期，情况趋于稳定，但仍昏迷不醒。之后他转入私家病房，家人和朋友继续等待奇迹。1992年10月末，华纳以新曲加精选形式发行《亲爱的您》，其中收录他生前最后录制的两首新歌《亲爱的您》和《离不开》。

一个歌手最残酷的结局，是人在病床上不能再唱，唱片公司却还要替他发行最后的声音。

《亲爱的您》这个名字也像是写给歌迷的。陈百强不能醒来，不能亲口说再见，不能站上原本计划中的告别舞台，只能让那些提前录好的歌替他说话。歌迷买下唱片，听到的不是普通新歌，而像是从昏迷深处传来的余音。

1993年10月24日，陈百强病情急转直下。10月25日中午12时12分，他抢救无效去世，终年35岁。院方公布死因为逐渐性脑衰竭。

图｜香港殡仪馆。1993年10月29日，陈百强在这里出殡，众多好友扶灵送别。

35岁，太年轻了。

他去世时，香港乐坛已经开始进入新的时代。四大天王正在崛起，偶像工业越来越成熟，唱片市场越来越商业化。陈百强像是属于旧时代最后一位优雅少年：他有七十年代末的清新，有八十年代的浪漫，也有九十年代来临前的疲惫。

10月29日，他在香港殡仪馆出殡。扶灵人包括周润发、罗文、梅艳芳、钟楚红、叶蒨文、林子祥、何超琼、徐日勤等好友，之后安葬于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

这个扶灵名单很有分量。

周润发、罗文、梅艳芳、钟楚红、叶蒨文、林子祥，几乎都是香港娱乐黄金年代的重要人物。何超琼也在其中，让外界多年关于他们关系的讨论更加深。可是比起绯闻，更应该看到的是：陈百强离开时，许多真正了解他、爱惜他的人，都来送他最后一程。

图｜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一带。陈百强最终安葬于这里，成为香港流行音乐记忆的一部分。

他不是孤零零地走。

只是他这一生，太多话都没有说完。

1994年，第十六届十大中文金曲颁奖礼追颁他“无休止符纪念奖”，同年十大劲歌金曲也追颁荣誉大奖。无线举办《陈百强金曲纪念演唱会》，多位歌手演唱他的作品。2005年，香港邮政推出“香港流行歌星”邮品系列，陈百强与张国荣、梅艳芳、罗文、黄家驹等人一同成为被致敬的歌手。2009年度第32届十大中文金曲又追颁他金针奖，由父亲陈鹏飞代领。

身后的荣誉越多，越让人觉得遗憾。

因为这些奖，他已经无法亲手接过；这些掌声，他已经无法听见。陈百强一生最想要的，未必是奖项。他也许只是想被理解，想被温柔对待，想在音乐里保留一点自己的安静空间。

可公众人物最难拥有的，偏偏就是安静。

图｜黑白照片中的陈百强。很多年后再听他的歌，听见的常常是这种没有说完的孤独。

他从富家少年变成乐坛偶像，从《眼泪为你流》唱到《一生何求》，一路被掌声拥抱，也一路被流言刺伤。他唱过青春、亲情、爱情、等待、失落，也唱过人生无常。到最后，他的很多歌被后人重新听懂，不是因为旋律过时后变经典，而是因为他的命运给这些歌加上了另一层重量。

他没有谭咏麟那样的稳健霸气，没有张国荣那样的明艳锋芒，也没有梅艳芳那种舞台女王气场。他的光是另一种：不刺眼，不张扬，像夜里一盏紫色的灯。你年轻时听，觉得好听；年纪大一点再听，才知道里面全是没说出口的孤独。

他是香港乐坛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唱作偶像，是把贵公子气质、音乐创作、城市情歌和青春电影形象结合在一起的人。他不是被时代随手制造出来的偶像，而是那个时代刚好需要的少年：干净、忧郁、浪漫，又带一点无法融入喧嚣的脆弱。

他短短35年，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

开头是《眼泪为你流》，中段是《偏偏喜欢你》，结尾却落在《一生何求》。

很多年以后，人们仍然反复听他，不只是怀旧，而是因为他的歌里有一种很难被替代的东西：一个敏感的人，在最繁华的香港，用最克制的声音，唱出了最深的伤。

他没有真正告别。

只是把声音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