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物系列 · 蓝洁瑛

图 1｜2015年访问画面：她终于坐下来，自己讲自己。

第六部分

2015—2018

第六部分｜2015—2018：最后一次访问、赤柱晚年与无法回应的告别

2015年，《大时代》重播，蓝洁瑛再次被观众想起。

那一年，她接受梁荣忠访问。这次访问很珍贵，因为它不是狗仔偷拍，不是街头近况，也不是她被动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而是她坐下来，自己讲自己。很多人看完那次访问才发现，蓝洁瑛并不是外界标签里那个完全失去表达能力的人。

她记得自己的戏，记得当年拍摄细节，也会评价演员表演。谈到《大时代》，她说自己最喜欢罗慧玲这个角色，也否认了外界所谓“演玲姐抽离不到”的说法。

她在访问里还说，自己想复出。主持人问她想做什么，她回答当然是做演员，不可能去写稿、控制镜头。这个回答很轻松，却很刺痛。因为它说明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从演员身份里拿出来。即使生活已经低到靠综援，即使主流剧组已经离她很远，她心里仍然觉得：我会演戏，我还可以演戏。

她也谈到“靓绝五台山”。这个称号陪了她大半生，可她并不喜欢。她觉得漂亮就是漂亮，为什么要加一个“绝”字，还说自己不觉得自己比关之琳、李嘉欣漂亮。这个反应很像蓝洁瑛：她并不否认美貌，但抗拒被美貌吞掉。外界越喜欢把她定格成绝色女星，她越像是在说：我不是一个称号，我是一个人。

图 2｜2015年前后媒体近照：公众重新想起她，也重新围观她的晚年。

那次访问里，她也提到了早年感情。她否认自己和钟保罗很熟，说见过几面，但没有外界写得那么亲近；谈到邓启扬，她仍称对方有绅士风度，是一个很好的男性朋友；谈到一位富商旧识，她还用玩笑口吻说，对方已经结婚，有时想找他问买东西有没有优惠。这些话让她的形象忽然变得很生活化。她不是只活在悲剧里，她也会开玩笑，也会轻轻带过旧情，也会用一点幽默保护自己。

但访问后半段，孤独感越来越明显。

她说自己经常打电话给姐姐，但很多时候接到的是电话录音；上一次见姐姐，已经是两年前左右。她说身边朋友不多，过去比较熟的有张曼玉、吴君如、杨羚，但现在经常见面的，多是住在附近的人。谈到生活，她直接说自己靠综援，也有一位讲普通话的影迷每月借钱给她。主持人问还能帮什么，她想了想，说有好歌、好电影可以录给她。

图 3｜牛津字典：最后访问里，一个小礼物成了很安静的亮光。

这一段很难不让人心酸。一个曾经被无数镜头追逐的人，到最后想要的不是豪宅、名牌、复出记者会，而是有人给她录点好歌、好电影。访问结束前，主持人送她一本牛津字典，因为她那段时间喜欢看字典。她收到后很开心。这个画面比很多煽情文字都更有力量：一个被命运折腾得满身伤痕的人，晚年仍然会因为一本字典开心起来。

她还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健康不只是开心，而是一种宁静、安宁，是内心的喜悦。这句话几乎可以放在她一生的结尾。年轻时，外界祝她漂亮、红、成功；到了晚年，她自己最想要的，只是健康和安宁。

图 4｜马坑邨：晚年的她继续住在赤柱，生活慢慢缩回社区日常。

2015年之后，蓝洁瑛继续住在赤柱马坑邨。她的晚年并不是完全无人关心。街坊对她的印象有变化：刚搬来时，她曾因情绪和言行吓到邻居，但最后两三年，有街坊说她精神状态较好，会定时服药，会去麦当劳吃东西，也会跟人打招呼；还有影迷专门送饭、送礼物给她。她不是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只是身边的关心太零散，无法真正把她从孤独里托出来。

2018年11月3日凌晨，蓝洁瑛被发现倒毙在赤柱马坑邨良马楼住所，终年55岁。事情的经过：一名姓雷的女友人联系不上她，发现屋内有异味和电视声，报警求助。消防破门入屋后，发现她倒卧在单位内，救护员确认她已经死亡。警方初步调查认为事件无可疑，列作“发现尸体”处理。

图 5｜马坑邨周边：最后几年，她并非完全无人关心，却始终难以被融入。

更具体的细节让人难受。她最后一次与外界联系，是几天前和那位女友人通电话；之后她又曾打电话给对方，但对方错过了来电。后来友人登门，发现门缝传出恶臭，屋里一片漆黑，只听见电视声。警方进入单位后，发现她倒卧在厕所内，怀疑已经离世约两天，单位内没有发现毒品，初步怀疑她可能晕倒后失救。

这不是戏剧性的告别，也没有华丽镜头。她年轻时在电视里经历过太多大开大合的命运：罗慧玲在《大时代》里被时代碾碎，春三十娘在《大话西游》里美得锋利又危险。可是现实中的蓝洁瑛，最后是在一间公屋里安静离开，陪着她的是没有关掉的电视声。

图 6｜赤柱海边：告别没有华丽镜头，只剩安静的城市边角。

她离世后，外界重新翻出年轻旧照，重新说她有多美，重新感叹“红颜薄命”。但蓝洁瑛的一生不是一句成语能说清楚的。她经历过无线训练班的起步，经历过《家有娇妻》的走红，经历过续约风波和感情创伤，经历过《大时代》的演技证明，也经历过《大话西游》带来的跨时代记忆。她也经历过双亲离世、车祸、精神科治疗、破产、综援、狗仔围困、宗教寄托和最后的赤柱独居。

她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不只是她从美到老，从红到落魄，而是她在很多关键时刻都没有被好好呵护。

图 7｜年轻时的旧影像：离世后，人们又一次把她定格在“绝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