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决心通过书写来“解放”自我。
扎十一惹,1990年出生于云南深山一个村寨,彝族人,作家,记者。2025年,她以个人成长经历为基础创作的非虚构作品《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出版;在此之前,她还以“南山”为笔名,创作了《寻找金福真》等数部虚构作品。
美东时间晚上八点,扎十一惹准时出现在屏幕前。她一头短发,穿着白色针织衫,怀里抱着一个黄色小牛玩偶。白色的牛角,须发飘逸地立在头顶。这样的玩偶她有很多。她向镜头展示:一只小狗,一只小猫,又一只小猫。她喜欢动物,觉得“动物是这个星球对人类的褒奖”。
2025年秋天,她来到美国新泽西州学习兽医技师专业。顺利的话,两年以后将会毕业。对此,她强调:能否顺利毕业、毕业后做什么,她一概没有规划。“我觉得人生已经到了一个(新)阶段,就想要尝试一下。”从前上学时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如今,她只想全然沉浸于学习本身。“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跟同学搞好关系,”她说,“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去学校,看到同学都非常开心。”
扎十一惹出生在云南一个花腰彝族村寨。很长时间里,贫穷、孤独、边缘感构成了她成长的底色。她曾在周记里写:一群鸟被围困在楼宇之间,盘旋,坠落。后来,她走出寨子,工作、买房、结婚,又放下一切,开始写作。在鸟鸣的清晨,下着雨的深夜,她把生命经验落成文字,在书写中重新认识自我、解放自我。

扎十一惹从小生活的寨子▐
扎十一惹决定写一本小说,作为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那是2021年10月,距离她31岁生日还有一个月。彼时的她,已辞职3年,正深受惊恐障碍困扰。有时,毫无预兆地,濒死感、窒息感、失真感会突然袭来,让她无法行走、无法交谈。那段日子,她躺在床上休养,因此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头至尾地写完一本完整的小说”,当作给自己的生日纪念,也借此打发卧床的时光。

小说灵感源于她做记者时亲历的一桩案件。同村的两人在过年期间发生口角,一人误以为杀死了对方,连夜逃往外省。10年后他以为风头已过,返乡暂住旅社,竟和当年幸存的那人门对门相遇。扎十一惹想象:如果是一个中年妇女,为家庭付出半生,突然被命运抛入绝境,会怎么办?由此,她以一桩误杀案为起点,构思了悬疑小说《寻找金福真》:被生活磨损的金福真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遭遇抢劫,误杀了对方,开始逃亡。
“当时很好笑,不知道应该写多长,我就查了一下不同题材的小说大概是多少字。”她给自己定下至少写20万字的目标,用一个月的时间写完了这部小说。写完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畅快与成就感——“20万字写完了,我真厉害!”顺着这股写作的快感,她很快开始写下一部小说《文学家》。

2022年,《寻找金福真》获得豆瓣阅读“女性视角的悬疑小说”征文比赛的“最佳新人奖”,评语称,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不起眼的底层女性寻回真相并重塑自我的故事,人物命运与社会事件相联结,整个故事充满了对现实的映射,荒诞而又不失深刻。之后的数年间,她陆续售出了几部小说的出版、影视、广播剧、短剧等版权。这都是扎十一惹意料之外的事。对她而言,写小说的意义,更多在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情绪的“容器”。
在做记者的职业生涯后期,她越来越意识到现实的残酷性——作为记录者,她必须不断见证那些陷入困境的人生,却无能为力;工作时接触的负面情绪、旁观到的人世间苦难,还有心底积压的困惑与压力,那些她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却又难以释怀的一切,都被她放进了小说里。
创作《寻找金福真》时,她根据原型塑造了一个带着孩子流浪的性工作者;写《文学家》时,一则被拐卖妇女的新闻让她“特别抑郁”,因此将情绪寄托在小说里。《你有新的杀了吗订单》则源于她认识的一位80多岁的老人,因不知道如何继续活下去而决定结束生命的事件,这给她带来极大冲击,也让她忍不住思考自己年老后的模样。后来她又接触到一些因身患绝症、不堪病痛折磨而渴望亲人帮助自己结束生命的事例,便将这些真实又沉重的困境,一一放进了作品里。“写虚构小说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件非常解脱的事情。因为把它写出来,就有个地方安放心事了。”当她写完之后,心里便会卸下重担,轻松很多。

如果现在闭上眼睛,扎十一惹脑海里立刻会浮现两幅画面。
一幅是柔软有温度的。午后的青石板上,一只巨大的中华田园犬把小小的她搂在胸前,蝉鸣阵阵,风吹过汗湿的额发;或是在雷雨天的坡地,她钻进温顺的母牛肚子下躲雨,抱着牛的前腿沉沉睡去。她是“动物的孩子”,在进汉族学校读书前的六七年里,她几乎二十四小时和动物黏在一起。
另一幅是粗粝苦涩的。“农活儿永远干不完。”日头晒得人头脑发胀,耳朵每到夏末就开始蜕皮,一层一层的。手指在干燥的土壤里来回刨,指腹长出一层茧子,指甲里常年是黑的。

从扎十一惹的家望出去,可以看到大片的农田▐
干农活是苦的,但她后来觉得,读书更苦。小时候,村里只有一所“不完全小学”,三个年级的学生挤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主要学习的内容是说汉语。待熟练掌握汉语后,可以转入离家很远的完全小学上学。从那以后,她总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成绩很快和汉族学生拉开了差距,尤其是语文。她很难用汉语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也很难交到朋友。她听不懂班上热议的《还珠格格》《流星花园》,不知道贴着杉菜贴画的歌词本上到底抄的是哪首歌的歌词。别人请她吃零食,她没有吃过,连“零花钱”这个概念都没有。

扎十一惹曾经就读的小学▐
升入中学后,这种差距变得更大。英语老师默认所有学生都有基础,而扎十一惹连26个字母都不太清楚。因为生病,她总是脸色蜡黄地往返于校医室和教学楼之间,生活费捉襟见肘,长身体时每天都处于饥饿中。
最早的写作冲动就始于这个阶段。“我很苦闷,怎么办呢?我又不能跟父母说,一是打电话很贵,二是也不能给父母增添额外的负担。只有写。”一开始,她的表达是受阻的,“因为我在语言方面处于弱势的状态。”她下定决心学好汉语,把心里想说的话表达出来。那时候,她只是写在草稿纸上,写完后就把纸撕掉。
高二上学期,她在课堂上学到卡夫卡的《变形记》:“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大得吓人的甲虫,硬如铁甲的背贴着床。”扎十一惹止不住地放声大哭。“我一下子变成一只大甲虫就好了,”她脑子里充满各种幻想,“我要是突然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语文老师,一位平时很严厉的中年女性,把她带到办公室,问她是不是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扎十一惹说,不知道人活着为了什么。老师捋一捋她的衣服,看着她的眼睛说:“做小孩子的时候确实会觉得很无力、很糟糕,但是变成大人会好很多的。要坚持长大。要坚持。”
当时,扎十一惹并不理解这句话。老师借给她一本《呼兰河传》,告诉她,周记你可以尽情写,想写两篇、三篇、四篇、五篇都可以,我都会看的。
《呼兰河传》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吸引她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文字带来的感受:即便写贫乏、卑琐甚至令人愤怒的现实,也能将她带入一个平静的场域,让她以一种类似上帝视角的姿态,更疏离、冷静地看待自己的生活,不沉湎于痛苦。

她的写作也第一次有了读者。起初,她一周写两篇周记,慢慢变成四五篇,只要有时间,就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她曾在周记里写:一群鸟在楼宇间不停地飞,它们没法落地休息,也飞不到目的地,只能一直盘旋,直到力竭,轰然坠落死去。老师看完,不写评语,只是改一些错别字,或把写得好的地方圈出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那些无法安放的情绪、无人可以倾诉的话,全都被扎十一惹写进了周记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扎十一惹都渴望来自外部的力量,一个“拯救者”,将自己从不安、恐惧、贫困的状态中拉出来。“我说的外部力量可以具象到是‘一个男人’。可能是受文艺作品或者社会的影响,在我还是一个20多岁的女孩的时候——现在的女孩不一样了,这也是我最欣喜看到的事情,但是在我们那个年代还是会渴望一个外部的男人来拯救你。”她说。
2012年6月,扎十一惹从大专毕业,正式成为电视台记者。电视台给她安排了一间11平方米左右的宿舍,带独立洗手间,有热水,随时都能用。那天,她洗了很久的澡。一边唱歌,一边慢慢洗:耳朵前面,耳朵后面,大腿内侧,膝盖窝。她开心极了——小时候,洗澡要在厨房里用做饭的大铁锅烧水,灶旁边放一个巨大的铁盆,瘦小的她坐进去只能露一个头和半个肩膀。
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扎十一惹读的是师范专科的文秘专业,大二时偶然得知电视台招见习生,便拼尽全力争取,她形容,“像鬣狗看见羚羊尸体一样扑上去死死咬住”。见习期间没有酬劳,她白天忙碌打杂,采带子、听同期声、剪废镜头、看记者的文档偷师,晚上还要上选修课,丝毫不敢懈怠,最终顺利留下来工作。父母为此感到非常高兴。消息很快传回村里,父母跟她说,不少家庭开始重视女儿的教育,希望她们至少读个专科,像扎十一惹一样找到一份好工作。

扎十一惹几乎成了一个“工作狂”。跑新闻一线,做突发报道,慢慢地,哪里有突发现场,哪里就有她:翻过被泥石流淹没道路的山,穿过工地上死者家属铺设的灵堂,卧底过黑中介,打入过传销组织内部。那段日子,工作填满了她的时间,也掩盖了她内心深处的自卑、恐惧与迷茫。每天睡前,想到自己当天完成的工作,她都觉得充实又满足,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价值感。
工作两年后,她开始了第一段恋爱。一次中秋节,男友提出去她的老家看看。通往寨子的路崎岖蜿蜒,越靠近家里,男友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父母热情的招待也没有得到回应。扎十一惹觉察到了他的不满与退缩。从寨子回来后,这件事成为两人心中没有解开的疙瘩。后来,她攒了一笔钱想要买房,看中的房子首付比预算稍高,便试探着向男友开口,能不能借给她2万元,并承诺按银行利息归还。男友回复:“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情,是你一个人可以考虑、决定的事吗?没有钱学别人装什么?”
扎十一惹曾有的幻想破灭了。后来,她依靠自己买下一套45平方米的房子。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对那个阶段的她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心理安慰,“一个人住在里面太有安全感了。父母、姐姐来看望我的时候,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可以接待他们”。为了盯装修,她几乎每天都往新家跑,累瘦了11斤左右,但是整个过程很幸福,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好的事情。当傍晚来临,她站在窗边望着夕阳缓缓沉落,想起语文老师对她说的话——“没错,长大以后会慢慢变好的。”
“随着年龄和人生阅历的增加,认认真真地想一下,很多问题其实是靠自己解决的,然后就意识到外部的力量,它永远不可能主动来到你的身边,你得先从内部来解决你所面临的问题,”扎十一惹说,“事业让我积累到了金钱,那么贫困和生存的这一部分就已经自己解决掉了。原来我以为我渴望很多东西,但其实好像渴望的只是能够养活自己、支撑自己的能力而已。”

2023年左右,扎十一惹的惊恐障碍加重,出现了严重的躯体化症状,一度瘫缩在房间里动弹不得。时值疫情,母亲也感染新冠,她非常恐惧失去父母,“我觉得只有守在身边他们才不会死”,因此选择回到寨子生活。在不确定性面前,她开始重新审视生命,“我们原本以为永恒的东西,其实它并不是永恒的。”

扎十一惹和阿爸一起种下的树▐
因为服用治疗药物,扎十一惹的记忆开始变得破碎,为此,她买了许多小本子,随时记录。被惊醒的深夜或清晨,她不去想宇宙、不去想意义——那些宏大的想象只会让恐惧更深。她选择写下最具体、最喜欢的词语:小猫,小狗,牛肉面,薯条,阳光,草地,米饭,牛奶……一遍一遍,直到情绪慢慢平复。
她也在网上写下自己的成长经历,就像是“电子周记”,这是她从中学以来延续的习惯。在一篇文章里,她写到读大专时老师教他们怎么洗澡:打泡沫时要先在手心里打出来,再洗头发;要用指腹搓揉头皮;要洗耳朵后面……这些平实、坦诚的文字打动了出版社的编辑,对方邀请她写一本非虚构作品。
虽然她已经写过几部小说,但对于写非虚构这件事,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她当时的认知里,非虚构应该属于那些人生跌宕起伏或者有铭记价值的人。编辑鼓励她:“不是觉得你能写好的话,我也不会找你。”
真正动笔时,她的写作非常顺畅。没有固定的写作时间,想到什么就写在手机备忘录或电脑里。她从自己的童年写起,写小时候生活的贫苦、无尽的农活、牛马猫狗的温热陪伴,再写到后来融入主流社会时的挣扎与磨损;从自身的经历,延伸到姐姐、母亲、小姨,以及身边的女性乡邻,一段记忆引出另一段记忆。“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心里自主生长出来的,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让语句从手里产生,一句连着一句,不担心有没有人看,也不在意会不会暴露了太多的情感和隐私,不在意它会不会带来所谓的‘意义’。”

村子的弄潮儿们90年代末在水井前留影▐
2024年夏天的一个深夜,《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完成了。敲下最后一个字之后,扎十一惹没有检查,直接把文档打包发给了编辑。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通过写作,她一层层剥开内心,也重新梳理了婚姻、事业和原生家庭。她卖掉房子,结束婚姻,重新思考自我的价值。“一个人的价值其实是由自己定义的。以前我觉得自己的价值需要通过买房、买车、嫁一个好老公,或者家庭和睦、孝敬父母来体现。但现在我觉得我的价值就是我本身,我存在这件事就已经有价值了。”

在编辑的鼓励下,扎十一惹尝试将自己的成长经历写成了一部非虚构作品▐
她意识到,长久以来,真正困住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贫穷是一件很坏的事情,它会让人对自己不信任,过度思考和自身相关的事情,问了太多为什么,问着问着,一切都会变成自己的过错。”她决心“解放”自我,彻底地信任自己、接纳自己的感受: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一个同学,就大声地表达喜欢,被伤害时没有负担地哭,也不惧怕“打回去”。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出版后,很多女性给她发私信、写书评。有次在苏州做活动时,编辑转交给她一封读者写的长长的手写信。信中,女孩诉说了自己的经历,感谢扎十一惹的书给了她对抗现实困难的力量。读完后,扎十一惹泪流不止。“天,我何德何能。她是那么信任我,把她人生的一部分经验和创伤告诉我。还好有了这本书,我们互相之间有这样一个机会达成理解和支持。”那一刻,她们的命运通过这本书联系在了一起。她说:“这是我真正在世界上留下来的一点东西。”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3月刊
编辑:王子勍
撰文:小聂
造型:晓雪
摄影:黄崐柠
视觉:玉清
排版:Charon
设计:棒棒
图源:时尚COSMO、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