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母亲确诊抑郁症的消息时,我正在纽约出差。时代广场的巨屏闪烁着“Everything will be OK”,但我盯着手机屏幕,觉得世界在旋转。订最早航班回国需要18小时,那是我生命中最长的18小时。
父亲的电话里带着罕见的无助:“你妈不肯吃药,说没病。”我眼前浮现母亲的样子——那个小学教师,永远整洁得体,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怎么会抑郁?

回家第一天,母亲在厨房做红烧肉,动作精准得像化学实验。我说“妈,我们聊聊”,她头也不抬:“聊什么?我很好。”但冰箱上贴着便条:“记得关煤气”,洗手台旁贴着:“洗手七步法”。她开始在失控的边缘建立秩序。
真正击垮我的是某个清晨,我发现她在阳台数晾衣夹,一遍又一遍。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教我背唐诗、给我扎蝴蝶结的女人,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
治疗过程像一场漫长的跋涉。药物让她嗜睡、发胖,有次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崩溃大哭:“这不是我。”我必须成为最狠心的人,监督她吃药,带她去面对最不堪的情绪。那些时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
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某天整理旧物,翻出家里的老CD机。我鬼使神差地放了周杰伦的《Secret》,那首她曾经最讨厌的歌——“吵闹的流行曲”。前奏的钢琴响起时,母亲忽然停下叠衣服的手。
“这首曲子……”她皱起眉,“像下雨。”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三点,我们听半小时音乐。从肖邦到周杰伦,从古典到流行。音乐成为她情绪的锚点。有次听到《星晴》,她轻轻跟着哼“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笑容,像阴霾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上周陪她复诊,医生惊讶于她的好转。回家路上经过公园,母亲忽然说:“我们去走走吧。”傍晚的风很温柔,我们真的数了步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像某种笨拙的舞蹈。
原来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龙卷风》,有荒诞如《印第安老斑鸠》的困境。而治愈的《Secret》,有时就藏在最普通的旋律里。当你能重新看见《星晴》,风暴就已过去大半。